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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荒村一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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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刘来根的前半生(中篇)(1——38)(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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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2 08:42 | 只看该作者


十六,续弦受挫

那时,村长四明的妈妈还在,虽然才六十岁刚出头,但已经是老态龙钟了,那年月都这样,四明的老爸不到六十岁病故时庄上人都说“也不算短寿”了。
四明有个比来根小几岁的妹妹嫁在外庄,去年也死了男人,还丢下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等娣子就想请巧云去跟四明妈妈探个口风,看能不能让她带着孩子回到娘家庄上跟来根一起过?那丫头叫翠红,是等娣子看着长大的,如果来根现在不是顶着个富农成分,她就会自己直接去跟四明妈妈谈这事了。她现在心里没底,四明现在是庄上的干部,世道反过来了,现在他们家算是高攀。
过了几天,正好巧云到等娣子家来问龙根哪天有功夫替她家耕田。等娣子就留住她说了会儿话。她说:“我正想去找你呢,又有件事想麻烦你,这事你是知道的,我以前在你跟前说过,还是来根寻人的事。”
那婆娘听了就问:“莫非是看中了那家的姑娘了?”
“哪还敢看上人家姑娘,我说的是四明他妹妹翠红,我想请你过去探探四明妈妈的口风,传个话过去,就说我想让她过来跟来根一起过,她那两个儿伢随她带一个带两个过来都行。”
“我听说那边她的公婆要留下孙子,要嫁人的话只让她带个女儿走。不过,我觉得四明妈妈的口风不要探,她跟你家一向关系好,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肯定没话说,就是来根现在是个富农成分,恐怕四明那一关不大好过,听说现在上面正在培养他入党呢。”
“就是因为有这一层,我才不好意思自己去跟她说呢,想请你去试一下,如果不同意我就死了这条心了。”
“好吧,我去试看。”
几天后,巧云过来回话说:“前天我先给她妈说了,她妈没意见,说‘再好没得’。那天四明也在家,他听了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说,这事要由翠红自己拿主,她想过来我不反对,大不过我这干部不当。她妈还说,过几天准备叫四明撑船去带翠红娘仨回来歇伏,到时再征求她自己的意见。”
等娣子听了自然欢喜,晚上就将这好消息告诉来根。来根与翠红是一起长大的,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能够跟她合起来过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不过,来根好像对这事并不抱很大的希望,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嫁给他现在这成分的人,就相当于进入了一个有着孤臭坏底子的家族,不但自己这一辈子没好日子过,连将来的子孙后代和亲戚们都是要受到连累。他估计翠红不会轻易答应这门婚事,还有,四明嘴上说不反对,分明是怕伤了他的心,其实心里还是有点难言之隐的。来根还想到,如果翠红一口回绝了他,他也不会生她的气,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寡妇不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家。
后来,翠红倒是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几天,巧云也遇到了她本人。不过,正如来根原先预料到的那样。事情没谈成。据巧云说,翠红是这样跟她说的:“我知道来根哥人不丑,现在过得这样子也觉得他挺可怜。不过,我一想到我们那庄子上干部们对地主富农凶巴巴的样子就害怕,前些日子,有个富农家的婆娘因为跟村长顶了回嘴,被村长打了两个嘴巴子,她男人还倒过来给村长打招呼赔礼。再说,我如果嫁给他,我哥哥可能干部也当不成了,我知道他从小跟来根好,不会怪我,但是我嫂子肯定会说我害了哥哥。因此,我只好请婶跟等娣子婶妈说得好一点,就说我已经在那边庄上找了人马上就要过门,不好回人家。”
话说到这份上,等娣子这边就彻底断了念想。来根还跟妈妈说:“以后就别再七思八想的了,不会有人愿意跟我过的。我还有过婆娘,还有个活蹦活跳的儿子,与那些一辈子打光棍的人
比还好得多呢。”
可等娣子却不这么想,她说:“东家不借宿,西边还有一千家呢,我就不相信我儿子不瘸不瘫的连个半边人都找不到。”
等娣子还不曾死心,她还在四下里张罗着为来根寻人。哪晓得几天后发生的一件大事将她彻彻底底地击垮了。这件让人想不到的大事就是她视为命根子的孙子——九岁的狗丫头突然溺水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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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3 09:20 | 只看该作者


十七,痛失爱子

那年正值盛夏时,接连下了三天大暴雨。河水像潽起来似的一下子就漫过了圩堤,淹掉大田。雨一停,大人们都忙着在田里抢修址圩,排除田间积水,庄子上只剩下了一些老人和孩子。
庄上在去年就办起了一所公办小学,八岁的狗丫成了第一届的一年级学生。如果不出这次意外,到秋天就要升二年级了。出事的那天正放着暑假。那时,水乡人家像狗丫头这么大的孩子,几乎个个都会游水。在炎热的夏天里他们大都成天地在水中嬉戏,大人们倚着他们会水,也不大去过问。
那天事有凑巧,狗丫头正在河里和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玩捉水老鸹的游戏,突然发现有个五六岁的女孩从水码头上滑落到水中,那女孩不会水,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旁边的几个男孩都没狗丫头个子大,有的才刚学会了游水,见到这情况,一个个都吓得溜上了岸。狗丫头发现那丫头沉没的地方离河边并不远,他想将她拉上来。哪晓得他一个猛子拱到水中后连他自己都没能再拱出来,等到大人们将两个人捞上来后,发现那先落水的女孩的一只膀子死死地勒住狗丫头的颈项,因为时间久了,虽然七手八脚地做了好些关目,但都没能将两个人救得过来。
后来有人说,都是由于狗丫头没经验,在水下救人时一定要注意不能让被救的人缠住不放,碰到这情况,如果狗丫头使劲咬她一口,让她松开,然后再用一只手拉着她的膀子或者揪着她的头发,用另一只手划水,或许两个人都能有救。不过,忙人无急智,这样的悲剧以前大人救大人时也发生过。
既成事实后,等娣子哭得晕过去好几回。来根呆若木鸡似的瘫坐在地上,两手抱着头,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痛不欲生。第二天,龙根才找来本庄的木匠钉了个小棺材,他准备将可怜的侄儿埋在他妈妈的土坟旁边。下葬的那天,他们费了很多周折,因为桂珍子的坟是埋在一处水稻田里,其时,稻田里已经进了一尺多深的水,先要在四周做好围埝,刮掉积水,才能在烂泥中开挖葬坑。帮忙的人当中也有四明村长,他是主动要来的。龙根婆娘在家中陪着已经三天不进茶饭的等娣子。帮忙的那几个人也个个都含着眼泪,都可惜这小伙小小年纪就为救人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因为到处是水,新坟也是用烂泥堆起来的,自然不会有多高。旁边桂珍子的坟上长满了好几尺高的蒿草。小小的新坟傍着旧坟,就像是个孩子端坐在妈妈面前。
下葬结束后他们在桂珍子的坟上烧了些纸钱,那坟顶上还有一小块没被水淹到的旱地。大家收拾工具回去时,来根却瘫坐浸着水的田埂上不肯离去,他说:“你们先走,让我再陪她们娘俩一会儿。”后来还是四明几人人把他架着拖上船的。
晚上,招待帮忙人吃夜饭时,又四处找不到来根,四明说:“肯定又到坟上去了,快点多去几个人把他弄回来。”他们撑了条船过去时,果然看到他站在桂珍子的坟上,手里拿着个长柄水舀子,在往外面刮围埝中的水。这里离庄子还隔一条大河,他是拿着水舀子趁人不注意时溜出来的,那条大河也是游过来的。他说:“我就知道这围埝挡不住水,我来时这里的水又漏满了,乖乖又泡在水里了。”四明说:“你就别瞎想了,发水的年份埋人那家不是这样子,这是没得办法的事,你总不能让死者放在家里发臭吧?常言说,入土为安,入了土死者就安逸了。快跟我们回去吧。”
那天夜里,四明没敢回家,陪着来根在那空荡荡的老屋里睡了一夜。不由想起当年帮他家养牛的那段儿时的岁月,那时他们还都是半大的孩子,两个人在牛棚里的穰草铺上抵足而眠了一整个冬天。想到这些,他就觉得有些自责,他后悔前些日子没能好好地做一下妹妹翠红的工作,让她回来跟他一起过。现在这事已经没法挽回了,因为翠红已经在上个月嫁给了她们庄上的一个村干部,那人的婆娘在去年死于难产。
自从两个孩子淹死后,天突然就放睛了,河里的水位也开始逐日下降。庄上的老人说,发水的年份都这样,到了有人淹死的时候天才会好起来。被水浸泡了好几天的棉花田算是没救了,沤烂了叶子的棉花苗被太阳一晒就全枯萎了。幸好对水稻田没什么大的影响,这是一个沉田不沉稻的小灾年。
等娣子到了第四天上才在铺上喝了一碗薄粥,还是在巧云那婆娘连劝带哄的才肯坐起来喝粥的。那天,巧云跟她说:
“你千万不能为细伢的事情倒下来,你要想得开,人的寿命都是命里注定的,常言说:阎王叫你河里死,绝不让你岸上亡。你还要多往好处想想,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的龙根媳妇又要给你添个孙子了。还有,我前天听说我娘家庄上有户人家,男人去年耕田时被牛抵死了,那细婆娘跟来根的岁数差不多,寻过来还能生几个儿伢,我正想抽空回去替来根说说呢。”
巧云的这番话仿佛是给万念俱灰的等娣子打了一剂强心针。第二天就颤颤巍巍地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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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7-10-3 15:20 | 只看该作者
这小说看得人心惊胆跳、悲痛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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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7-10-3 15:22 | 只看该作者
故事曲折、扣人心弦,深深为小说中的一家子的悲惨命运而掩面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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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7-10-3 15:24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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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娣子,这个平凡而又刚强的女子,希望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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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4 10:10 | 只看该作者
城北老伯 发表于 17-10-3 15:22
故事曲折、扣人心弦,深深为小说中的一家子的悲惨命运而掩面流泪。

谢谢老师赐帖鼓励,奉茶,问好。祝双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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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4 10:12 | 只看该作者
城北老伯 发表于 17-10-3 15:24
等娣子,这个平凡而又刚强的女子,希望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结局基本上还算圆满,马上就要柳暗花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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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4 10:13 | 只看该作者
十八,光棍生涯

后来,等娣子看到来根整天地难得跟人说句话,就老是去找巧云,问她曾有功夫回娘家庄上去过。其实巧云心里明白,那天她说的那情况是哄等娣子的。她娘家庄上有个小寡妇是不假,但她先前已经请她弟媳妇探过那边的口风,那户人家虽然也是个富农,但那婆娘说过,要改嫁的话必定要嫁个贫下中农的人家,她说她已经投错过一回胎,不能再错第二回了。因此,对这事巧云心里没一点底。为了对等娣子有个交代,她只好又去了一趟她弟弟家,想请弟媳妇再去说说。到了那里,她弟媳妇跟她说:“这事情已说过一回了,人家回得很坚决,不好再去说第二回,你就回去编几句话回人家吧。”于是,她只好回来跟等娣子说:“暂时谈不成,那婆娘说要等男人过了三年再考虑改嫁的事。”
这件事开始她们没在来根跟前说。后来,来根从旁人嘴里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气呼呼地跟妈妈说:“以后我不要你再为我找你找他的了,就是说成了我也不要,这世上打光棍的又不是我一个人,我认命了,请你也别再为我丢人现眼了。再说,你还有龙根,让他们夫妻为你多生几个孙子孙女传宗接代。”他虽这么说,但等娣子心里不这么想,哪怕将来龙根媳妇生再多的子女,那是秦家的后代,与刘家没一点关系。如果来根这辈子就这样了,刘家的香火就这他这一代断了。还有,等娣子以前还有过另外一个奢望,她想如果来根能有两个儿子,就必须让其中的一个姓张,这样的话,那苦命的张三在九泉之下也会心安些。现在连一个也没了,她想她会死不瞑目的。因此,她只在还有一口气,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后来她瞒着来根在背地里找人又谈过几个人,都是因为一些大同小异的原因遭到人家拒绝,她的心也无可奈何地慢慢变冷了。第二年,龙根媳妇又生了一对龙凤胎,她再也没精力也没心思到处求人为来根找人了。
那年秋天,国家对粮食开始实行统购统销,规定每个农户生产出来的粮食,除了留下种子和口粮,多余的都必须按国家规定的收购价卖给国家。一开始实行这项政策时,还在单干着的农民是有抵触情绪的,因为市场上的粮价要比统购价高得多。秋后,先由上级政府将粮食征购任务下达到各个村,再由村分解到每个农户。大家都希望少卖一点,村干部压力很大。为了完成任务,有些地方出现了强迫命令,甚至出现了吊打地主富农的现象,因为,只有先拿这些人开刀,才能震慑其它农户完成国家征购任务。
刘来根虽然没遭到干部们的打骂(有人说是四明村长罩着他),但分配给他的征粮任务明显比贫下中农多,他们弟兄的田是合起来种的,那年稻子又遇到比较严重的白穗病,如果完成了任务,口粮和种子就不够了。但因为来根是富农,富农是绝对不能讨价还价的,否则就可能受皮肉之苦。因此,他家只能咬着牙先将分配的任务全部完成。事后,来根跟他妈妈说:“明年我的田我自己种,我不能连累龙根,你们别管我。”
后来,弟兄俩也不曾分得开。因为紧接着就农业合作化了,全村成立了高级社,再也不要为卖余粮跟农户盘口皮子了。卖多少余粮那是干部们的事。社员只管下田干活,到了月底到仓库里去领那份属于自家的口粮。
入了社的刘来根,虽然正值壮年,但他算不上是社里的大劳力,因为他不会罱泥,只能做些半劳力的活儿,一开始,四明(现在他是社长)叫他用牛耕了几个月的田。社长也算是照顾他的,因为耕田的人不用出死力气也能拿到大劳力的工分。后来,邻村有个富农在耕田时死掉一头老牛,干部就说他是有意破坏社里的大型农具,还通过法院判了那人二年劳改。四明听到这情况后就不让他再耕田了,他怕万一哪天耕牛在田里出了事就会害了来根。后来社里又叫他看管两部洋车。
农业社里的洋车是无需经常挪位置的,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一部洋车要管连着片的好几十亩田,那时还不曾有机器抽水,水稻灌溉全靠风力和人力,洋车也还是从农户手里共产共过来的,数量也不多,遇到天旱少雨的季节,队里还要组织劳力踏车抗旱。因此,负责看管洋车的人必须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离田,一旦起了风就要扯蓬风水,夜里只要有风也要看车的人放夜风。一部洋车正常运转时能抵得上两部用十几个人踏的水车,而且它只是利用了大自然提供的无偿风力。
在农业社里看管洋车的人,大都是些过了五十岁的老农,很少会起用像来根这样的还不足四十岁的人,但来根干不了大劳力的活儿,过去又玩过好些年的洋车,在这方面有经验,因此,将他这个正值壮年的人当老头儿用也属理所当然。
看管洋车虽然不需要出大力流大汗,但那活儿是“软苦”,特别是在抗旱的时节,人不得归家,夜里也要睡在田头上的洋车棚子里,因为有风时要看管运转着的洋车,没风的时候要在田里等风。来根原来就是个没什么性子的人,这些年又经历了这么多的伤心事,人虽没老,心已经老了,平时,跟人也没多少话说,有人说他像个暮气沉沉的小老头。他干脆将铺盖卷儿带到那四平米左右的洋车棚子里,过着离群索居的日子。他自己泥了一个小锅腔,从家里带来一锅一碗和一双筷子,在棚子里解决极其简单的一日三餐。每逢龙根家里的有点好东西吃,等娣子会叫龙根送点过来让他改善一回龙虎国际娱乐。因为离庄子远,等娣子有孙子孙女儿缠着,脱不了身,因而。来根难得见到妈妈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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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5 09:32 | 只看该作者
十九,柳暗花明

刘来根在他三十九岁的那年春天,突然迎来了他人生中的一次命运大转折。那年,政府不但特批将他的成分由富家改成贫农,而且还被定为烈士后代,等娣子还拿到了烈属证。个中的缘由既离奇又简单,原来是离家三十九年的张三有了音讯。据说是他后来当上了红军,牺牲在长征途中,牺牲时已当上了红军的连长。
消息是一个县民政局的一个人称宋股长的大干部带过来的,那天,他在乡里的民政科长老王的陪同下来到陈家舍,找到等娣子后,向她出示了一个已经褪了颜色的红肚兜。那件肚兜上还有几个烧焦了的弹孔,夹缝中有一行十分模糊的小字:据说写的是“某县某乡陈家舍刘等娣”。时年五十九岁的等娣子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亲手缝制的物件,三十九年前的往事又一一浮上上心头,顿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在旁边的四明社长对她说:“婶妈你先别激动,这么多年了,中间肯定还有许多故事,我们还是静下心来先听宋科长说说吧。”
宋科长说:“我们掌握的情况也不是太连贯,但是可以肯定你就是烈士的遗属。”
据宋股长说,原来那年张三在长江里落水时并不曾被淹死,他在江里漂流了十多里路后,终于爬上了一片长满芦苇的江滩。后来被江边上的一户渔民救上了船。那户渔民老家是湖南人,也姓张,船上只有一对无儿无女的五十多岁的老夫妻。两位老人听到张三的身世后,就跟他说:“
“你这情况就是有路费也不能回家,不如跟我们一起在江上打渔吧,我们年纪一年比一年老了,正想找个人上船帮忙呢。”老俩口还寻思先把他留下来,如果觉得人好就认他做干儿子。
张三想到他那条船上的人肯定全都喂了江豚,正愁没处安身,就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了。
那条常年在江上打鱼的船还比张三东家的船大些,前后有两道桅杆,来去在江上拉网几乎全靠风力。张三因为已经弄过一年的大船,很快就成了老人的得力助手。过了些日子,老两口就将他认为干儿子。据说后来老两口将他带去了湖南。
宋股长又接着说:“后来张三究竟在江上打了多少年的鱼,组织上掌握的材料也很模糊,只是知道他后来到了湖南,当上了红军,34岁的那年,牺牲在长征途中。”
他们听到这里,四明就问:“张三离家时才十八岁,如果现在还在的话应该是快六十岁的人了,现在离张三牺牲的那年也已经有二十好几年了,组织上怎么将这消息直到现在才告诉他的家属呢?”四明觉得如果早些年知道这消息,或许来根也不至于过到如此潦倒。
“这个问题说起来就话长了。这件肚兜是一位军区的首长保存至现在的,那时这位首长是张三连队里的指导员。那天他们的连队遭到了敌人的伏击,是张三带着七八个战士掩护连队突出包围的,当时,指导员曾要求连长带着部队突围,让他担任掩护,可张三坚决要他带部队走。战斗结束后,他们回来掩埋战友尸体时,发现身中数弹的张连长贴身穿着的这件红肚兜。因为先前指导员听他说过,他是江苏人,红肚兜是他十八岁离家时他的新婚妻子给他的。于是就带走了这件遗物,当时指导员想或许在革命胜利后能凭这样东西找到烈士的家属。可是,他当时没能发现这几个小字,江苏这么大,他到哪里去找。直到今年他曝晒几位生死与共的战友遗物时才偶然发现这几个已经很模糊的小字,于是,那位首长才联系上了我们。我们分析,张三本人不识字,或许是他早些年请人在上面写的,因为多次浸水,字迹已难以辨认,据那位首长说,他是通过法院的一个痕迹专家才破译出来的。”
说到这里,四明已经派人传话将正在田里风水的来根找了回来,传话的那人不明就里,说是县里有个大干部要见他,弄得来根还以为是又遇上了祸事。当他一路忐忑着走回来时,看到妈妈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说着他们家的那些辛酸往事。那两个干部模样的陌生人还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录着。四明先将他挡在门外,小声地跟他说:“真是件想不到的大好事,你的亲身父亲有消息了,二十多年前他在外面当上了红军,三十多岁才在长征途中牺牲。”说过了这些才将来根拉进屋里跟宋股长说:“这就是张三的亲生儿子,叫来根。”宋股长和乡里的老王听了还都站起身来分别跟来根握了下手。
后来,宋股长对大家说:“好了,今天就这样吧,事情已经得到全部证实,这边的家庭情况也掌握到了,等我回局里向领导汇报后我会再来一次的。”
果然,过了两个多月后,这两个干部又来到了陈家舍。这次,他们除了给等娣子颁发了一本红堂堂的烈属证,还给了她一笔抚恤金。最让娘俩感到欣慰的是他们还带来了一份盖着政府大印的文书,将刘来根的政治面貌改成贫农、烈士子女!
事后,四明社长不无感慨地说:“命运真会捉弄人,如果这情况早个十年八年发生,说不定刘来根已经是一个比他这个村长要大得多的大干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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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7 11:02 | 只看该作者
二十,当上小官

第二年春天,四十岁的刘来根当上了农业社里的仓库保管员。
他的身份被漂白了以后,乡里的老王科长跟四明谈过一次话,他说:“来根这个人,虽然年龄大了些,按政策享受不到烈属补助,但我们要在龙虎国际娱乐上适当地照顾照顾他,我看你们村里像他这样有文化的人也没几个,你要给他安排个差不多的工作,别再让他在田里看洋车伴鬼了。”
四明听了开始还有点怀疑领导有什么意图,就说:“来根那人上过好几年私塾馆,能写会算,我想请领导考虑下将我这村长(当时还兼着社长)让他来当,我一个大字不识,也瞎扯了这么多年,把我拿下来,我没意见。”
“你这是扯哪儿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这些工农干部哪个有多少文化?我是想要你给他安排个像会计呀保管呀之类的差使。”
后来,正好原来的那个保管员出了点事,他在给社员称口粮时多称了二十斤稻给一户人家,后来有人检举说那户人家的婆娘是他的老相好,他是故意弄错的,说不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四明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于是,来根就顺理成章地当上了这个小官。
社里的粮食仓库是在庄心里的一所大瓦房里,这房子原来是地主张荣富家的祖屋,土改那年,张荣富一家被扫地出门,这房子就作了新办的小学教室,后来,村里新砌了几间房子给村小学,这一大片十好几间瓦房就作了村办公室兼粮食仓库。村办公室只占用了西厢房的两间小屋,只摆放了两张会计和出纳用的办公桌,另外还有一张村干部开会用的八仙桌,四明和其它村干部都没有专用的办公桌,因为他们几个大都不识字。除了晚上有时开个碰头会,白天只有会计在这里算会儿账。因此,这个办公室其实就是个会计室。
保管员来根住的地方是东厢房的两个房间,一间搁铺,一间作厨房。厨房里有两间小灶和一张吃饭的桌子。四明关照来根说:“乡里来了检查工作的领导,也在你这里带饭。”来根说,我一个人过惯子,不会弄菜。”四明说:“没事,一般干部来也就是随粥便饭加个把菜,如果真的来了大干部,我会叫人来帮忙上锅的。”不过,这情况后来还真没碰到过,那时的“大”干部们也还残留着一些当年新四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老传统,下乡检查工作只要不挨饿就满足了。他们也怕犯错误,那时将多吃多占叫“口头贪污”。
北屋和南屋的七八间大房子全都作了粮食仓库。这里保管着全村人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来根初来时,仓库里没多少粮食,因为麦子还没登场,上年留下的社员口粮大都已分掉了,稻种也都已提出去育秧了。因此,这时新老保管员交接一点也不繁杂,会计只花了半天时间核对了一下库存就将那个老保管“解甲归田”了。
社里的会计姓花,也是个旧式文化人,算起来还和来根在私塾馆里同过学,只是他比来根大好几岁,来根入学启蒙时,他是“长学”(即学兄)。因为家庭成份是个中农,解放初期就当上了小乡里的财经干事,比四明的资格还老些,算是社里的内当家。出纳是个不足二十岁的小青年,叫陈德江,是刚从附近一个大庄子上的完小毕业的学生。那时,完小毕业的人在庄上就算是高学历了,因为他上过整整的六年学堂。
麦子收割结束后是保管员开始忙碌的一段时间。那时候这种高级合作社的规模比后来的生产队要大得的多,因为像陈家舍这样千把人口的小庄子,都是一村一社,全村两三千亩多耕地都在一个核算单位之内。好在应该上交国家的大批征、购粮是不进仓库的,那些粮在晒场上晒干扬净后就直接上船送往国家粮库。要进仓库的是群众的夏接秋的几个月口粮和数量不小的秋播用的麦种。
院子(其实这里叫天井)挺宽敞,地面上铺着青砖。显然,这是一处庄上最豪华的建筑。逢到给社员发放口粮的日子,院子里就挤满了拿着巴斗和粮袋的男男女女。都是出纳拿着账本报账,来根用一杆老式的大称一户一户地过称。有时候,来根忙得没时间煮饭吃,等娣子也会抽空盛一大碗送过来。
等娣子觉得,来根从此可能要行好运了。因而她现在又托人在四庄八舍上打听,想给来根找个枕边人。找个黄花大姑娘那是绝对不可能了,毕竟来根已经是个四十岁的小老头了。她只想给他张罗个合适的半边人。不过,好像半边人也挺不容易找得到,现在是和平时期,又没什么传染病流行,哪有那么多的半边人供她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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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8 09:49 | 只看该作者
二十一,“一大二公”

那年秋天,农业合作化的规模在进一步地扩大,后来成立的组织叫人民公社。
开始成立的那种人民公社,充分体现了共产主义的“一大二公”的性质。一个公社就是原来的一个乡,还有更大些的公社是由几个乡合并起来的,公社管理委员会代行原来乡政府的职能,公社党委会就是地方党组织。公社一下子将好几万人口的几十个村合并成一个超大的“家庭”,这个大家庭内的所有财产全部公有,一开始在管理上是有些混乱的。原来的村全部更名为某某生产大队,虽然大队里的干部还在管理着本村的农民,但他们没有财政权,他们大队的粮、钱、物可以凭公社的一纸批文无偿平调给其它大队使用。理论上他们同样也可以占用别的大队粮食和钱物,大家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去分彼此,在当时叫“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紧接着,公社又号令各个生产大队办起了公共食堂。陈家舍庄子中心有条东西向的大河,河南河北各办了一个能供五六百人吃饭的大食堂。为了防止有人在家中偷吃小灶。社员家中原来的存粮全部被搜缴上了食堂,连煮饭用的铁锅都收缴上去抵任务“大炼钢铁”。与此同时,原来分给社员的那点自留地也全部被收回。他们的任务变得十分简单了,就是在社里干活,到食堂吃饭,干多干少也分不个了丑寅卯来,因为共产主义的分配原则就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一开始,公共食堂的的饭粥是管饱的。以前,按月配发的口粮时,因为定量不多,都愁吃不到月底,不但难得吃到一顿用纯白米煮的饭,而且要吃大量的青菜胡萝卜等代食品。现在一下子吃到了食堂里提供的米饭米粥,而且不定量,随便吃。哪怕你在外村有事没赶回来吃饭,到任何一个食堂里都能吃到一顿饱饭。因为“共产主义”了,天下农民是一家。因此,有人欢呼雀跃:吃饭不要钱,想了几千年、“共产主义是天堂”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也有人担心:“这样穷吃下去,有那么多粮吗?”对此,好像干部们一点也不以为然,他们说“你们瞎担心什么?现在是全国一盘棋,村里的粮食吃光了旁的村里还有,大家都吃光了还有国家,现在国家有的是粮食。”
后来,官方总结经验时提到,那年秋天,“五风”盛行。所谓五风,指的就是:共产风、浮夸风,强迫命令风,生产乱指挥风和干部特殊化风。上面提到那些就是共产风在当时的体现。
接下来刮起的那股浮夸风好像是从外地刮过来的。最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是无限夸大地虚报当年粮食产量。那年是个平常年份,水稻每亩单产也就是三四百斤的样子。村里干部将当年产量如实上报后,上面不相信只收了这么一点儿,说他们思想不开放,瞒产量,是“小脚女人”。那时,全国各地都沉浸在粮食“大丰收”狂热中,官方媒体也在连篇累牍地登载着粮食丰收的喜讯,各地都在放“卫星”,有的亩产过千斤甚至还有的将牛皮吹到亩产粮食过万斤的。在这种形势下,可想面知,地方官所受的压力是非常大的。于是便层层施压,重新核实产量。基层干部们都心知肚明,那些所谓“卫星”都是瞎吹出来的,与其三番五次地过不了上级领导的关,不如你吹我也吹,大家一起吹。
后来产量人为地上去了,接下来就要按面积缴纳农业税(即按税金折合出的征粮数)和完成国家统购的粮食计划。按理说,产量增加了,全面超额完成国家的粮食征、购任务应该是水到渠成了。干部们为了保住官帽,没一个敢讲真话,卖粮时只好硬着头皮将本该留下作社员口粮的稻谷拿出来充数。还要违心地向上级保证没卖过头粮,社员的口粮已经留足了。有的村,为了应付上级检查,还要做出留足口粮的假象。
来根管理的粮食仓库里虽然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粮屯,但来根心里明白,只有那几个留着来年作种子的粮屯是货真价实的稻谷,那几个所谓是口粮的大屯子是假的,上面只铺了一层稻谷,下面全是扬场扬下来的瘪谷和稳子。
有一次,村里的花会计告诉来根说:“大多数的村都是这样做的,没人敢说粮食产量是虚报的,只能一级哄一级。”
来根听了后便忧心忡忡地说“我真担心这样你哄他,他哄你的哄到哪天为止,牛皮总有吹炸了的一天。已经快要没粮了,还在放开肚皮吃饱饭,现在两个食堂每天要吃两千多斤稻谷做的米。我这仓库里除了入库了三万多斤明年春播的稻种,基本没留社员过冬的口粮,听说晒场上也没多少稻谷了。真的到了没米下锅的那天怎么办?”
“我也正在担心着呢,虽说,现在共产主义了,可是这情况不是一个两个村的事,大家都等国家下拨粮食,国家供得起吗?”
果然,过了个把月,各个村的问题就全部暴露出来了。食堂里先是干饭改成了稀饭,没过几天,稀饭也不像稀饭了,薄得能照见人脸。后来,一点粮都没有了,仓库里的种子粮又不敢动,只好一天供应两顿水煮胡萝卜。胡萝卜是原来社里种下的,计划留着冬天分给社员作代食品。全村一千多张嘴,哪有那么多的胡萝卜用来当饭吃,因此后来连萝卜缨子也一起下大锅了,一个人每天只能从食堂里分到两大勺子黑乎乎的萝卜缨子汤。
指望上级下拨粮食根本没希望,因为上级有关部门的理由很充分:“产量是你们自己报上来的,收多少卖多少留多少口粮,不是都计划得好好的吗?”
随着寒冷的冬天到来,陈家舍的两个公共食堂终于彻底断炊停伙了。过子两个多月的共产主义好日子的农民们,现在只剩下一天紧似一天的西北风可以让他们果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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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辛苦了!谢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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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7-10-8 18:25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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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9 18:04 | 只看该作者

谢谢朋友阅读留评,问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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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9 18:05 | 只看该作者

谢谢朋友们赐帖鼓励,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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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9 18:05 | 只看该作者
二十二,非常时期

食堂停伙后的个把多月的时间里,庄子上的人走掉了一大半。一开始,有人在已经入了社的木船上偷偷地苫起草棚子,带着全家去上海,听说上海街上没有粮票还可以买到熟食吃,没过多少日子,去上海的船又被那边陆陆续续地迁送回来了,那边根本呆不住。听说是因为一天比一天多的难民船影响了这个国际大都市的形象。后来外出的人,大都去了江西、湖北,听说那地方是山区,粮食不像这边紧张,那里有的林场正在招收农业工人,还特别欢迎带着孩子的小夫妻,一到那里就给上户口发口粮。
龙根是跟庄上走得最早的那批人走的,他们那批人中有五个带着孩子的家庭,还有几个没带婆娘和孩子的男人。龙根原先也不想带老婆孩子一起走,他没出过门,想到那边找到一份工作后再回来带家小。还是等娣子劝他说:“你不能把他们丢家里,说不定等到你找到工作再回来,他们都饿死了呢。”
“既然这么说,妈妈你也同我们一起走吧,哥哥现在当着干部,在家里不至于饿死,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也不放心。”
“我没事,村里还的好几百人呢,总不见得上面就这样见死不救。再说,我也舍不得将你哥哥一个人丢家里。你们别担心我,我这么大岁数了,就是饿死在家里也不算短寿了。”
临走的那天,龙根夫妻因为要带着两个才五六岁的孩子,几乎没带多少东西,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只带了一条棉被。等娣子还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了五六斤已经发了霉的米,那是她在开始办食时藏起来的,那天她用两个陶罐藏起了家中仅有的十多斤米,后来被查走了一罐子,这个罐子埋在地下,没查得到,没过几天挖出来时米已经发了霉。她叮嘱龙根说:“听说外面买什么吃的都要粮票,这点米虽然有点霉,你们带出去能在轮船码头上请人加工煮点饭吃。”
龙根一家走后,等娣子好像松了口气,她想,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地度过难关,她一个人就无所谓了。她不担心来根会饿死,如果真的连当“官”的人都饿死了,除非是这个村的人全都死光了。她听人说,食堂解散后,来根住的那个仓库院子里常常在夜里飘出米饭的香味,分明是干部们躲在里面“碰头”(即聚餐)。不管怎么说,那里面还屯积着好几万斤种粮呢。
等娣子还从家里翻出了十多斤麦麸子。那是以前养猪时猪子吃剩下来的,猪子出圈了,一直没舍得倒掉,这时候翻出来却让她有了一种如获至宝的感觉,她想,或许这一点东西能挽救她一条老命。
庄上没走得掉的人,大都是一些老弱妇孺,那些人现在天天扛一张钉钯到很远的田里倒胡萝卜,所谓“倒胡萝卜”就是在那些已经扒光了的萝卜田里去翻寻遗留下来的小萝卜仔儿,因为已经被人翻寻过多少遍了,有的小得像个毛毛虫,难得碰到一个小手指大的萝卜,主要是检拾已经干枯了的胡萝卜缨子。
只要是晴天,不管风多大天多冷,等娣子也是要下田去倒萝卜的,她怕碰到连续多日雨雪封门会饿死在家中。她每天吃两顿,都是将拾回来的萝卜缨子洗净切碎下锅,再抓上一把麦麸皮和着煮。她知道,人家还没她这么幸运,那麸皮毕竟还是货真价实的粮食,人家只能天天喝点萝卜缨子汤。
腊月初一的那天是等娣子六十岁的生日。夜里,沸沸扬扬地下了一夜的大雪,天亮了好一会儿了,庄上还不见有人起来,偌大的陈家舍就像是一座无人的村庄。来根突然记起了今天是妈妈六十岁生日。于是他便踏着雪撬开了妈妈的门来到她的铺边。他给她带来了斤把米和一个饭团。那个饭团是用一方手帕包着的,从怀里拿出来时还冒着热气。来根说:“今天是妈妈的六十岁生日,我知道你好些日子没见到米了,这个饭团是昨夜他们在我那里碰头时我藏起来的,来时我把它热过了,你快把它吃掉,不能让人家看到。”说着就将饭团解开放到碗里,等娣子二话没说就将那半碗饭扒进了肚里,因为激动,碗底里的那几口饭是和着泪水咽下去的。放下碗后她说:
“以后你就别给我送东西了,我知道你这米也是偷的公家的,如果次数多了被人发现,你这保管就当不成了。你不要管我,我现在家里还有几斤麸皮,一时半会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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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10 10:09 | 只看该作者
二十三,“特殊阶层”

那天,等娣子还从来根的口中知道了一些村里干部们的情况,他告诉妈妈说:
“食堂停伙后,我那那仓库里也只剩下了二百多斤米和二三百斤胡萝卜。四明(他现在是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关照我说:‘这米谁也不能动,你可以煮点胡萝卜吃。’当时我寻思庄上人连萝卜缨子都没得吃,我能有点萝卜吃就不错了,因而,我一直没去打那点米的主意。有一天晚上,大队长陈宝忠和花会计两个人找到我那里,要我拿点米煮饭给他们吃,我说,支书照应过的,说那米谁也不能动。大队长说:‘你别傻了,我们就是从他那里来的,煮好了也去叫他过来吃。’我知道他们也是饿疯了,他们在家里也只能喝到点萝卜缨子汤。我拿了三四斤米准备开门上河边上去淘时,花会计连忙拉着我说:‘千万别出去淘,就在水缸里舀点水下锅煮。’饭锅刚烧透了,花会计就悄悄地将四明支书叫来了,他们好像都等不及了,一个人吃了两大碗还没完全煮熟的饭,只吃了我那碗里剩下的几筷子咸菜。我也有好几天没见到米了,他们给我留下的那满满一大碗饭,好像没要嚼就进了肚子。后来,他们还在我那里吃过几回煮胡萝卜,都是花会计白天通知我洗一落子胡萝卜煮好了,他们到到更深时过来热一下吃。”
后来,等娣子还问他:“除了跟他们一起碰头,你自己一个人曾吃过公家的米?”
“这个我哪敢?那米是过过称的,花会计有账。除了今天带来的斤把米,我一粒也没动过。再说,我也知足了,我还能隔三差五地跟着吃点儿,大队里还有几个干部一顿没吃过呢。”
来根说的那几个人是治保主任老王、出纳小陈和妇女主任张桂英。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解放前当过几年新四军,会绑人,用他来当这治保主任就是为了对付那些不大听话的四类分子的,平时不大过问村里的事。小陈是家中的惯宝儿(独子),有个姐夫在供销社当经理,家里或多或少能得到点接济,没他们几个饿得那么狼狈。
妇女主任张桂英是个三十岁刚出头的细婆娘,还是庄上惟一的一个女党员。因为结婚结得晚,现在才有个五岁的女儿。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叫陈宝春。听村里人说,如果不是桂英做姑娘时名声不大好,能说会道一表人才的她才不会嫁给他呢。公共食堂解散后,陈宝春就跟婆娘商议说要带她跟女儿一起上江西,他说:“我看你在家里当这小干部又不拿钱又不拿粮的,看这样子,早晚也要饿死,不如我们也同人家一起走吧。”桂英听了一开始还犹豫了一阵子,不走吧,又不晓得这形势什么时候会好转,像这样下去真的会饿死人的。走吧,还没听说过那个庄上有当着干部的党员外流的。后来考虑再三,还是留了下来,她跟男人说:“不管怎么说,我是党员,走了影响不好,不如你一个人先跟人家走,家里实在活不下去我再带着丫头去找你。”男人说,这样也好,第二天就跟人家一起走了。
来根以前还听人说过,妇女主任跟四明已经好了好几年了,虽然四明在干部当中还算是比较正派的,但那时的干部在这方面也不可能完全免俗,更何况支书跟妇女主任之间有那档子事一点也不稀奇。来根还知道,桂英男人走了后,四明经常整夜宿在她那里。不过,虽然如此,四明却一次也没让桂英参加他们碰头偷吃,他是不敢将范围扩大,怕因此受处分。
有一天,花会计悄悄地对来根说:“我们说好了,今天夜里还要到你那里碰一回头,有件事情我要照应你,你准备一个能装四五斤米的小袋子,把米装好了放你那里,吃过了,等我跟宝忠大队长先走后,你再把米给支书带走。他这几天都是睡在桂英那里,那婆娘也挺可怜的,我们又不好喊她过来吃,还有几个干部相着呢。”
“是不是支书叫你跟我说的?”来根胆小,因为四五斤米不是个小数目。
“他怎么可能叫我跟你说?你别怕,我估计他不会拒绝。”
那天夜里一吃过饭,大队长和花会计就一前一后的走了,来根看到四明也要跟着走时用手悄悄地屯了一下他的棉袄袖子,他拿出那个米袋子嚅嚅地说:“花会计叫你把这个带家去。”他一摸袋子,知道里面装的是米,犹豫了会儿,也没说什么,就将那袋子揣进了棉袄怀里用一只手捂着走了。后来四明告诉来根说,那天是他第一次做贼,他说,桂英娘俩好几天见不到米了,他又没有旁的办法接济她。不过,那晚她只肯留下了一小半,还有一大半让他带家去,她说:‘不能全留我这儿,你家里还有嫂子和两个细儿伢呢。’
第二天,花会计还嘱咐我,这事千万别让大队长宝忠知道了,那人更贪心,庄上有好几个婆娘饿着肚子跟他好呢,就这点米,怎么应付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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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11 09:29 | 只看该作者
荒村一叟 发表于 17-10-1 10:12
十五,二宝之死

第二年春天,等娣子为龙根定下了一门亲事。媳妇是巧云娘家庄上人,离这里有五六里远,也 ...

谢谢老伯赐分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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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11 09:31 | 只看该作者
二十四,命犯桃花

过了几天,花会计跟来根说,他七十岁的妈妈得了浮肿病,怕是快不行了。来根知道,那种病没药医,只要有点米汤喝就能好。于是他就用一个旧袜筒子装了约摸有二斤米给了他。此时的来根胆子也渐渐地大了,后来又给过四明一回米。还有一次,他又带了斤把米给妈妈,等娣子没肯要,还受了她一顿教训,她说:“这事以后千万不能再做,你们在里面偷吃点儿也就罢了,再偷着住外拿是要犯法的。”来根听了觉得妈妈太迂腐了,又不是偷的私人的,偷公家的不可耻,哪个不想偷?因此,那天他没将那点米带回去,而是在路上拐进了他刚搭上的一个姘妇的家里。
确切地说,这个婆娘是她自己千方百计地傍上来根的。
食堂解散后,庄上有不少人家男人出走留下了婆娘和细儿伢。这些婆娘中有好几个在打来根的主意。她们知道,来根前半生婚姻很不幸,后来又因为倒霉的富农成份,打了好多年的光棍,现在人还不算老,那方面有需求也是难免的。他现在又是庄上惟一的一个不愁没东西吃的人,搭上他,多少总能沾到些光。
第一个捷足先登搭上来根的那个婆娘是本文在前面提到过的张翠萍。她是地主张富贵的小女儿,十六岁时就跟保长陈宝山相好,后来她嫁在本村,男人因为投靠还乡团被镇压后,她又被陈宝山带到县城姘居了一段日子。陈宝山逃亡抓回来被枪毙后,她又嫁给了本村一个比她大好几岁的光棍汉,因为那人是个贫农,村里也一直没把她当四类分子看待。
村里食堂解散后,她男人就一个人跟龙根那一批人走了,当时她没跟着走,她说她七十多岁的妈妈有病没人照顾,其实,她还有个姐姐嫁在离这里二三里远的邻村,骨子里她是想留下来打来根的主意。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一直没生养过人,至今无儿无女。因此,已经四十岁出了头的她,仍然看不出有多老。她中等身材,瓜子脸,打扮入时,留着齐耳短发,村里有些婆娘说她像个女乡长。
那婆娘的家在庄子南头,离她家原来的老宅隔好几条巷子,但她的妈妈就住在大队粮食仓库后面的河边上。这两间房子是原来她家的牛屋,土地改革时留给了老地主夫妻居住。现在张荣富已经死去好几年,屋里只住她妈一个人。男人走了后,这婆娘就以照顾妈妈为名住到了这里,她想,在这里她能天天见到刘来根,不怕他不上钩。
仓库后面的河边上有个不大的水码头,只有一块一尺多宽的水挑板伸向河心。每逢来根上码头上洗东西,那婆娘总也要拿样东西来挤在来根身边洗,让来根能闻到一点久违了的雪花膏的香味。他们有时也会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有一次两个人在一起洗衣服,那婆娘笑着对他说:“你自己也洗了好些年的衣裳了,怎么还这样笨手笨脚的?”
“也没洗多少年年,以前都是妈妈洗,到这里来看仓库才自己洗的。”
“以后你就别烦了,由我替你洗吧,我又没什么事。”她说着就将他盆子里的衣服抢了过去。来根本来就怕冬天在冷水里洗衣服,见她肯主动帮忙,只谦让了几句就由着她了。洗好后拿上岸,那婆娘又帮他晾晒到仓库大院里,有些厚衣服,一个人挤不干水,他们就一人抓住一头用劲拧。有时,来根要拆洗被子,那婆娘还要替他将洗过的被子再缝起来。缝被子的那活儿是要有个宽阔的地方的,最好是用两扇门板搁起来,因为仓库的门不好卸,他们只能摊到来根铺上去缝,此时,那婆娘就拿着针线在铺上这头爬到那头的,来根在旁边打下手,那情境就像是一对小夫妻。
有一天,翠萍看到来根洗了一大桶胡萝卜,知道他们夜里又要“碰头”了,便笑着问:“今天光吃胡萝卜?不煮饭了?”来根小声地说:
“没多少米了,连萝卜也快没了。这里面的事你千万不能出去瞎说。”
那婆娘说:“看把你吓的,你们哪一回碰头能瞒得了我,要说我早说了。不过,夜里你能留点胡萝卜给我吃吗?这几天我已经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好吧,到时我先偷着盛起一大碗来,等他们走了你来拿。”
那晚,她美美地饱餐了一顿胡萝卜后便如愿以偿地上了来根的铺。打了整整十年光棍的来根又迎来了他的第二春。后来,她隔三差五地都要过来陪来根过一夜,来时来根也没什么好东西给她吃,顶多是热一碗用剁碎了的胡萝卜和着米煮的粥。让她尽情享用的还有来根胯下的那根还算粗壮的“胡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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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12 09:53 | 只看该作者
二十五,春色满园

没过几天,刘来根和张翠萍的那档子事就在庄子上传开了。最先发觉到的是常在那里“碰头”的干部,那几个人都是情场上的老手,这些事怎么瞒得了他们,而且那婆娘以前也曾勾引过四明,四明因为顾及到她的名声和出身,没敢沾过她的身。在四明看来,她现在搭上了来根,也是在情理中的事,一来他觉得这些年来根过得太苦了,她的投怀送抱也使他得到了些补偿,二是来根这人老实,不会乱来,顶多给她小小不应的吃食,没必要大惊小怪棒打鸳鸯。因此他一直装着不知道,别的干部在他跟前提起这事他还说:“管那些闲事做什么,就是真的也不是什么坏事,人家来根也是人,我们别饱汉不知饿汉饥了。”
庄上还有几个也想攀上来根的细婆娘知道了这事,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岁数这么大了,又是个名声极坏的骚货,凭什么就让她抢得了先机。心理上觉得最不平衡的是一个叫春兰的小媳妇。
春兰是三年前才从外村娶进来的新媳妇,今年才二十四岁,她是巧云的外孙女,当年她外婆与陈宝山重组家庭时,她的妈妈已经嫁到了外村。她是她妈妈最小的女儿,将她嫁回外婆庄上,也是为了使如今孤身一人的外婆有个照应。巧云虽然在本庄子还有个算是她拉扯大的女儿陈小凤(陈大凤嫁在外庄),但那个丫头是陈宝山前妻留下的骨肉,不是她亲生的。
春兰的男人也姓陈,结婚前跟邻居家的一个女孩有了感情,,但那户邻居跟他家有世仇,他父母坚决不肯要,就强行给他安排的这桩婚事。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结婚一年后,男人就带着意中人私奔去了东北,听说两个人在那边炸炒米,混得还不错。村里食堂解散后,公婆又带着两个小姑上了江西,娘家那边的爹妈也出门逃荒了,这边巧云只好将外孙女接到自己身边,说等“太平”下来替他找个更好的人家,在她看来这世道不知是怎么了,又不是兵荒马乱的年代,怎么日子就比那时还难过?
巧云现在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因为饥饿,她那一身的肉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剩下黄皮包着骨头。春兰心想,现在她只有千方百计勾搭上刘来根这个小老头才能让奶孙二人熬过这一关。
后来,她就有事没事地往来根那边跑。她算是来根的晚辈,按规矩她是应该叫舅舅的,但她还是一声一声地叫着哥哥。对此,来根也是完全心领神会的,像她这样频频向他抛媚眼的女人何止她一个,人一旦饿疯了,就谈不上有什么尊严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只想抓住身边的一根稻草。他也因此心动过,她比他小十六岁,生得小巧玲珑,样子还有点像当年的亡妻桂珍子,如果不是她头上梳了一个象征着已作人妇的髻儿,粗看还像是个未曾出阁的姑娘。
有一天夜里,来根听到有人在轻轻地敲门,听那动静不像是翠萍,翠萍敲门不是这种敲法。他披衣起身从门缝中往外一看,看到皎洁的月光下站着个娇小的人儿,身上穿着她结婚时穿过的那件红棉袄,寒风中她缩着脖子,两只手笼在衣袖中。他下意识地摸着门搭子,想放她进来。她知道他已经到了门边,便又敲着门低声说:“哥,快放我进来,我冷。”门里的来根低声地答:“别敲了,你先等一下。”过了一会儿,从窗户中扔出一个东西,春兰拾起来一看,是一个袜筒子里装着的斤把米。里面说:“快回去,别让人看见了,我是你舅舅,以后别再来了。”她只好满怀着失望却又如获至宝似的地离开了。
春兰走后,来根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了好长时间,想当初他三十岁刚出头时连个半边人都找不到,如今看这情况,就是想找个黄花大姑娘上床也不难。他想到,如果他未曾见过面的亲生父亲一直没消息,他就还是一个四类分子,此刻他不是饿死了就是跟人家一起亡命他乡浪迹天涯。
常言道,寡妇门前事非多,现在来根觉得他这个光棍门前的是非也挺多,前几天有个叫三丫头的老婆娘就骚扰过他好几回。那婆娘比来根整整大十岁,论起辈分来还是他的长辈。前些日子,她男人同儿子媳妇一起去了湖北,丢下她和一个十四岁的叫秋桃的女儿在家里。三丫头人生得富态,不显老。因为也住在这条巷子里,每天都看到她上码头上洗东西。来根开始到这里时,因为一个人压抑太久了,每当看到她蹲在码头上撅着个大屁股,身上还会升起一股莫名的燥动。
三丫头知道来根这里还有点米和胡萝卜,也经常觉察到干部们在里面偷吃,但她不知道他已经搭上了翠萍。以为他还是个多年闻不到腥味的饿猫儿,她想,如果她主动点儿,或许还能搭上这个光棍汉,那样的话她们娘俩就不愁饿死了。一天夜里,她梳洗打扮了一番后敲开了来根的门,来根原以为是翠萍来了,一见是她,心里自然晓得她来的目的。要不是这些日子翠萍那婆娘将他喂饱了,估计他会顺水推舟地将她留下来的,现在是不可能了,他给自己设置了底线,除了翠萍,决不再惹第二个,他不敢瞎来,他怕犯法。他故作惊讶地问:“小婶妈这时候来有什么事吗?”听他这一问三丫头就知道是没戏了,顿时脸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这婆娘跟翠萍可不是一路人,看得出来平时不是个随随便便的人,来根只好又说:“有什么事你说,别不好意思。”三丫头这时才嗫嗫地说:“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的,娘两个喝了十几天的萝卜缨子汤了……不晓得你这里能不能给我点胡萝卜?”后来他用一个小洋瓷缸子给了她一斤多米,那婆娘千恩万谢地走了,临出门时还回过头来轻声地说:
“我老了,要不叫秋桃丫头来陪你过一宿?”
“你瞎想哪去了,我又不是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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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7-10-12 10:36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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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13 10:18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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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13 10:18 | 只看该作者
二十六,新春佳节

眼看着又到了旧历的新年。村里早就传了一个好消息,说是过年上面会拨一批粮食下来。到了腊月二十七的那天才接到通知,分配到陈家舍的只有四百斤米,以目前还留在家中的人口平均,每人只能摊到六两多米。
那天晚上,四明支书在大队部里召开了一次党员支部会,不是党员的大队干部包括来根也都叫去列席。会上四明支书看样子挺激动,他说:“食堂解散后的这两个多月里,庄上又死掉了十几个人,这些人虽然不是活活饿死的,但都是因为没得东西吃才一病不起的。原以为捱到过年上面是应该有个说法的,哪晓得只分配了这一点米,我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下去还要出大问题。今天找大家过来想跟你们商量一件大事。目前我们的仓库里还保存着几万斤种子粮,我想先拿点儿出来应个急。我寻思,如果人都饿死了,也没人种田了,这些种子留着也没用。只要人能挺过来,到下秧时种子不够再想别的办法。如果大家没意见,我想先拿出五千斤稻谷出来,明天白天做好准备,夜里悄悄地夯上船到离这儿远一点的米厂加工成米。这样估计每人能分到五斤多米,让大家过年时也能吃几顿见到米的茶饭。我知道,这样做叫私分,上面知道了我们是要受处分的。我想好了,假如以后上面发现了,你们就说是我一个人拿的主,与大队里其它干部没关系,责任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党员们听他这一说,先是觉得特别诧异,想不到一向胆小怕事的四明也能有如此惊人之举,后来,他们又好像是闻到了久违了的米饭的香味,个个都来了精神,有个老党员说:“早就应该拿点粮出来救命了,我看,如果上面真的知道了,这责任也不要你一个人担当,就说是我们全体党员强行打开仓库的,到时罪不加众,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会上一致通过后,大家觉得大队干部们那一个出面都不大好,于是便决定由几个老党员牵头,来根负责过称出库,做出米来仍由来根按实际人口平分。
散了会后,他们连夜就七手八脚地将五千斤稻谷悄悄地抬上船,又在天亮前将粮船撑到十多里外的一个外公社的加工厂,他们不敢在附近的米厂加工,怕被人发现将消息传到公社里,虽然这时那些大干部们都已经放了假,但公社大院里总会有人值班的。
米船是第二天快到半夜时才进庄的,出去的人说,他们是等到天黑了时才敢将船往回撑的。白天,花会计已经将一份分配表给了来根,来根接过那张表后又特地重抄了一遍,他想,万一上面追查到了,就说人口是他自己调查登记的,否则的话,花会计这干部就当不成了。
那夜,来根一夜未睡。五千斤稻谷做了三千五百斤米,按现有人口每人分了六斤米,仓库里还余下了二百多斤,这一切都是听花会计安排的。四明还关照,那一千几百斤谷糠也要在仓库里保管好,到了紧要关头,那东西也是可以度命的。
除夕晚上,来根是在妈妈那里吃的年夜饭。娘俩煮了二斤米的白米饭,还烧了两大碗青菜汤,来根对妈妈说:“你有好些日子没吃过纯米饭了,你多吃点儿,我有一大碗就够了,后来六十岁的等娣子果然当仁不让地吃了三大碗,来根只吃了一碗多。第二天,他们听人说,那晚庄上几乎不曾有人家舍得煮干饭吃,大都是抓了几把米煮的菜粥,人们都知道后面的日子还长,到收麦还有好几个月呢。
春节过后没几天,陈家舍私分种子粮的事情就在全公社传开了。正月初八的那天,通讯员送来了一份通知,要大队里的支书、大队长和会计一起去公社,说是书记找他们谈话。十几里小路他们是步行去的。来根看到晚上他们又一起回来了。听花会计说,没谈多长时间的话,一到那儿,四明就向书记如实“坦白”了,他最后跟书记说:“这件事全是我一个做的主,跟村里其它干部没关系,我愿意接受公社党委对我的任何处分。”
几天后,公社召开了一次三级干部大会。为了防止别的大队效仿陈家舍犯类似的错误,会上宣布了公社党委对四明的处分决定:撤消支部书记职务、开除党籍。并宣布由大队长陈宝忠临时主持大队全面工作。后来,来根听花会计说,这消息很有可能就是陈宝忠向公社告密的。
对于四明被处分的事,村里的党员和群众都觉得有点愤愤不平,还有几个老党员直接跑到公社去找过一回书记,说私分粮食的事与四明没关系,书记跟他们说:“你们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不过,这是一件苗头性的事件,个个庄子都没得吃,哪个庄子没得点种子粮?你们想,如果不重重地处分一下,怎么能刹得住这股歪风?”
过了几天,庄上有人说,四明也要带着家小上江西了,来根听了便特地去了一回四明家。四明告诉来根说:“我有个小舅子刚从江西那边回来,说在那边已经落下了户口,这次是回来带家小的,我寻思,我现在是普通老百姓了,人家能走,我还恋着这里做什么?”
“嫂子跟细儿伢们也一起走吗?”
“跟她兄弟说好了,要走一起走。”四明结婚结得晚,有个大丫头才十六岁,底下还有个九岁的儿子。
四明离家的前一天晚上,花会计跟来根说:“你想个办法,悄悄地送十斤米给他,他又没得粮票,这一大家子在路上怎么过?”
来根是夜深了时才敲开四明家门的,说是花会计叫他送过来的,起先,四明不肯要,说是别把你们也拉下水。后来四明嫂子说:“难得他们有这份心意,你就收下吧,反正仓库里那点米也是留着干部们碰碰头的。再说,你不要,在路上五六天吃什么?”
来根第二天还听说,四明临走时,还有个老党员从家里拿来了斤把多米,说是让他们在路上应个急,四明死活不曾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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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14 09:51 | 只看该作者
二十六,新官上任

陈宝忠虽然跟被镇压掉的保长陈宝山是同辈分的本家,但这个小庄子有一大半的人家姓陈,其中大部分人家是贫农、下中农出身。起用一个陈姓的人当村官,也在情理之中。还有,宝忠比四明能说会道,还上过二年小学,当时让他当二把手公社领导就有过这种打算,要不是他目前还不是党员,可能会直接批他当支书。
宝忠上任后的第三天就向花会计查点那分剩下的二百多斤米的下落。幸好这次除了他自己知道的碰过几回头,只给了十斤四明家作路粮,其它方面一粒未动,现在还存着一百五十多斤呢。花会计跟来根说:“你把账捧给他看,不要怕,就是给四明的那米我也是事先向他“请示”过的,我知道他心里不想给,但他没好意思反对。”
查过账后,宝忠当着花会计的面跟来根说:
“以后动这米一定要凭我批的条子,你这个当保管的要懂得点规矩。”
“有时候,你们到我这里碰头也要批条子吗?”
“那个……你就先记着账吧。还有那一千多斤米糠也不能随便动,那种混合糠虽然大部分成分是稻壳子,但里头的皮糠(糙米外面的一层皮)和米嘴儿(胚芽)是有点营养的,我打算要将它按人口分给群众。”
来根听了自然唯唯诺诺。
原来在这里碰头的人就是四明、宝忠和花会计,连来根四个人,他们通常都是煮四斤米的饭,一人吃两大碗,锅里就见了底。他们也是隔上好几天才敢偷吃一回,平时在家里也是跟老婆孩子一起喝萝卜缨子汤,这点饭也只是吃了个半饱。四明走了后,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又吃过两回,一次只拿三斤米煮饭。后来有一天夜里,宝忠悄悄地将妇女主任张桂英也带过来了,来根只好又多拿了一斤米下锅。第二天,花会计告诉来根说:
“你知道吗,宝忠现在又将张主任搞上手了。”
“昨晚看那样子我才知道的。不过,四明一走我就料到,他们两个人走到一起是早晚的事,不稀奇。”
“宝忠还说,下次也要喊民兵营长来参加一回,他来就不喊桂英,让他们轮着参加,一回不超过四个人,德江那小伙家里有得吃,不在乎吃到吃不到,不喊他不要紧。”
“这样也好,省得闹出意见来。”来根觉得这陈大队长还真会拿平衡。
陈宝忠这样做,虽然在大队干部内部也算是搞了个平衡,但让他最烦心的事还很多,庄上前前后后有四五个婆娘跟他有那种关系,那些人见到他当上了庄上的一把手,哪个不想他照顾点儿?仓库里就那点儿米,旁边还有花会计他们相着呢,他没法在那些人之间搞平衡。于是他想到了仓库里的那一千几百斤粗糠。那东西对于饥肠骨碌的人来说也是宝贝。他吃过用那种糠和着煮烂了的胡萝卜烙的饼,虽然吃了那东西不好解手,但比光吃胡萝卜要耐饥得多。他先前是说过要将那些糠分给群众的,不过,分多分少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有一天,他跟来根说:“庄上有些特别困难的人家,我想接济他们一点粗糠,我叫他们夜里到你这里来,你凭我的条子,悄悄地称给他们,这事你先不要告诉花会计他们。”来根说:“没事,只要有你的条子我就称,我不在外面说。”
接下来的几个夜里,常常有人拿着条子来敲门,天又特别冷,弄得来根上半夜不敢脱衣服上铺。条子是白纸写的,也有时是写在香烟壳子的背面,没几个字,就是“付糠X斤,陈。”连日期都没有。他怕有人模仿他的笔迹,特地在条子上做了暗记,在条子反面的右上角点几个小点子,并关照来根,一定要看准暗记。后来,来根还果然发现了两张假条子。他还写过几张米条子,也不过就是二斤顶多三斤一回,那是他在人家享受过了床弟之欢后兑现的承诺。
后来还有过一回就批了五斤的米条子,那张条子是三丫头拿来的,那夜,她敲门进来时,来根一开始觉得有些意外,因为没听说过宝忠与她相好过,宝忠才三十多岁,她比他大将近二十岁呢,后来见她拿出一张五斤米的条子才如梦初醒,八成是他粘上了她家过了年才十五岁的小女儿。心想,这婆娘真的是疯了,上一回就要将那朵含苞欲放的花儿送给我,我没忍心要,这回到底是找到买主了。
第二天早上,宝忠特地过来关照来根,说那米的事千万别让花会计知道,还说:“你也可以拿个一两斤给你妈妈,条子我以后补给你。”听他这一说。晚上,来根果然悄悄地给妈妈送去了二斤米。不过,等娣子还是没肯要,她说:“你不要管我,那点米是有账的,你交不出账来是要犯法的。我一个人没事,饿不死,明天我就准备跟你巧云婶妈一起上黄海边上去混些日子。庄上去了不少人了。”来根听说妈妈要跟人家出去讨饭,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知道妈妈的脾气,他劝不住她,只好又带着那点米回到仓库。
夜里,他将那点米给了翠萍。那婆娘也不容易,她现在要等到下半夜才敢过来,她怕遇到那些拿着条子找来根称糠称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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